一九九二,我大学毕业当老师。记得给班里某学生写评语时,我写下了这样的的话:近视,使你的远方渐渐灰暗。今天看来,这是多么不应该的一句话啊!把如此灰暗的远方加诸如此童稚的心灵,实在是罪过。但我当时年轻气盛,又纯粹是个理想主义者,眼睛里自然容不下沙子。见某学生日夜捧着书本,思维却仍象田间的杂草一般散乱,心中就很不快,就写下了那句很富有情绪化的话。但在写完之后,心情平静下来,转而又暗暗地盼望学生拿这一句话来质问我:“老师。我——”只可惜这样的事情并没有发生。而记忆中纯真的年代就这样过去了。
当然,当面的质问也不是没有发生过。记得有一次,我在黑板上写了一句:我心中有个宏伟的愿望,我要奔向那美好的地方,那儿麦禾青青,成长是一种快乐。写完之后,我就停顿下来,眼睛望着前方,满脸是认真的表情,仿佛整个身心都已沉浸在里面。就是今天,我也认为那样的停顿是很有必要的。这时,有个学生站起来问我:“老师,你心目中宏伟的愿望是什么?”结果是我当然答不上来。但我推说我正在寻找,却一直没有为这样的回答而感到过真正的脸红。从那时开始算起,一转眼,十多年过去了,我还是不能回答,真是惭愧!今天想起来,我为当时的回答所付出的代价真是太大了。
“远方”,“宏伟的愿望”,“美好的地方”,“青青的麦禾”我当时肯定被迷惑了。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玩味它们,直到与它们融为一体,去从没想过还要为此付出代价。我玩弄词语,玩弄概念,生活在书本所搭建的空中楼阁里,从没感到有那一天要下来。再加上我虚荣心作祟,又很要面子,因此,对生活的理解一直居高不下。表面上,我为每一个学生包括我自己都制定了宏伟目标,但在实施时,又提不出具体可行的方案,最后不了了之。思想起来,我的这一段文字生涯前后竟达十年,真是不可思议。联系到我后来的突然离开,其实与那一段文字体验是有关的。因为,不知从哪一天开始,我再也找不到可以继续这样下去的借口了,我开始感到厌倦,感到空虚,甚至感到绝望。而生活是不能到此为止的。再往下是什么?我必须回答这个面对面的质问。
一个十年就这样过去了,一个纯真的年代。我活的单纯,敏锐,富有朝气。如同孩子般在词语的田野里玩耍,忘记了回家。这十年也是我与文化结缘的十年。我身上反映着文化的光芒,就如同傍晚的池塘反射着太阳的光芒,明亮而不耀眼。
今天,我能感觉我在进步,我身上所体现出来的文化的色彩不是越来越淡,而是越来越浓。或许,一个真正感受过文化的魅力的人,无论走多远,他终究还是会回来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