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《关于“中国创造”的考察》一文中，我提出“XX创造”的提法不符合社会认知惯例，“瑞士钟表”、“好莱坞电影”这类称呼才符合认知惯例。在本文中，我将延续这个观点来考察优势产业。

 

      日本和亚洲“四小龙”是研究“中国创造”（姑且这么称呼）最好的标本。首先，这些国家或地区同为亚洲国家，在欧美人眼里，它们是相似的，欧美人对亚洲的好恶在这些国家或地区差不了多少；其次，这些国家或地区同为追赶型，追赶型国家或地区的遇到的问题也很相似；第三，这些国家或地区在承接制造业的转移方面曾经都有过成功，但后期分野很大，所以既有经验也有教训。

      研究国家案例，因为涉及因素太多，所以任何结论都有可能以偏概全，都能找到反对的理由。所以，国家标本研究很难是科学的。

 

      提到日本的产业，我们想到什么？日本电器、日本汽车、日本动漫、日本电视剧、日本手表（过去式）。

      提到韩国的产业，我们想到什么？韩国电器、韩国汽车、韩国电视剧。

      提到台湾的产业，我们想到什么？台湾晶片（只有业内人士才知道）。

      提到香港的产业，我们想到什么？香港钟表（过去式）、香港电影（过去式）、香港金融、香港航运。

      一个国家或地区的创造力，往往凝聚在优势产业上。

 

      日本第一次让美国感到威胁是日本家电超过美国。日本人采取的是狼群战术，众多家电企业集体崛起，先有量后有质。日本家电业的崛起对家电的普及起到了很好的作用，因为日本采取的就是质优价廉的策略，让普通人也买得起。

      当时，家电还是象征性产业，美国人感到面子上不好过。家电普及后，失去了象征性，附加值少了，美国人就没法做了。即使美国家电不敌日本，美国人仍然没把日本家电当回事。或许在中国人眼中，日本家电有一定附加值，但美国人早已把家电边缘化。美国人看中的仍然是日本家电的价廉物美。

      最被美国人认同的日本公司是索尼。盛田昭夫为了让美国人认同，对索尼进行了美国式的改造。公司名称及标志是按美国人习惯设计的，盛田昭夫干脆长驻美国，在美国最繁华的地段开形象店，一切以美国人能够认同为标准。索尼的做法可以概括为：先讨美国人的喜欢，然后去征服世界。

      美国第二次感到日本威胁是芯片业超过美国。现在有种说法：美国的高科技，日本的芯片。英特尔最初是做存储器芯片的，后来被日本企业抢先了才转型做CPU。因为芯片不是消费品，美国企业虽然难受，但美国人的情绪没有被挑逗起来。好在日本是美国的盟国，如果是中国向美国供应高科技的芯片，美国人一定不放心。

      日本芯片业同样是集体战术，众多企业集体崛起。更有趣的是，芯片企业多数是家电企业的产业链延伸。日本家电后来获得的地位，与它们通过产业链延伸巩固行业地位有关。

      美国第三次感到日本威胁是日本汽车对美国的步步紧逼，这惹恼了美国人，因为美国自称汽车王国。美国人的民族情绪逼着美国政府对日本下狠手——逼得日本自动限制出口。这好像是世界贸易史上的先例。

      美国人本来是看不起日本人的节能汽车的，无奈石油危机给了日本汽车机会，石油危机让美国的消费价值观发生了变化。否则，让美国人认同日本汽车很难。日本丰田的高档车雷克萨斯是在美国设计、美国生产、美国销售，给美国人的感觉就是美国货。打开美国市场后，才做日本市场。如果先做日本市场，对不起，美国人不认。即使现在，美国人骨子里还是瞧不起日本人，也瞧不起日本产品。在美国人眼里，日本人的附加值不值钱。但日本产品的性价比确实好，美国人也爱实惠。有一阵子，美国人提倡国货，但日本人的性价比太诱人了。

      其实，战后日本的重化工业表现也很突出，但因为不是消费品行业，所以受到的关注度不够。

      在其它行业，日本也有优秀企业，但没有像汽车、电器那样“扎堆”，所以影响力不够。

      战后，日本为什么能够在家电、汽车、重化工等领域率先突破呢？日本虽然循“旧金山政体”被美国人改造，但日本政府对企业有强大的影响力。日本的产业突破其实是举国体制的作用。中国政府在改革之初对此有详细的研究，借鉴日本的举国体制是当时的主流声音。

      日本在60年代就已经实现了经济腾飞，但在家电、汽车等领域获得世界级的声誉是在80年代，这也是日本的鼎盛时期。进入90年代，汽车、电器已经不再是欧美的象征性产业，IT业才是新兴的象征性产——而日本在IT业乏善可陈，日本现在的困境也源于此。

 

      韩国起飞时，优先发展的产业是水泥业、建筑业、造船业等，但这些产业都不属于消费品类产业，虽然对GDP的贡献很大，但不足于让消费者感受其价值。

      三星、金星、大宇、现代等以电器、汽车为主业的企业崛起时，电器、汽车已经不再是高关注度产业。尽管它们曾经做到世界级的规模，但仍然是廉价的代名词。

      韩国在电器、汽车业的成功仍然是韩国举国体制的功劳。韩国政府、银行对龙头企业全力倾斜。韩国一半以上的R&D费用投入这两个产业，积累了足够大的规模。

      韩国家电业的机遇来自于汉城奥运会和IT业的兴起。汉城奥运会给了三星这样的企业一次重新展示形象的机会，金星为了重塑形象而改名为LG。IT业的兴起，让三星等与美国的IT业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，从而在新的象征性产业上取得了优势，甚至超过了日本。没有IT业的融合，韩国家电就后步日本的后尘。

 

      同为亚洲“四小龙”，台湾迅速被韩国拉开差距，原因在于台湾缺乏引人注目的优势产业，特别是优秀企业扎堆的优势产业。

      圆晶是台湾的优势产业，但圆晶不是消费品产业，对消费者的影响不大。

        IT代工也是台湾的优势产业，世界电脑一多半出自台湾。同样，代工对消费者没什么影响。

      台湾有不少优秀的企业，但缺乏优秀企业群。宏基算是一家不错的IT企业，但一家企业不足于支撑一个产业。

      台湾曾经在产业转移过程中形成了一些规模化的产业，但以小企业居多，没有形成优秀企业群支撑的优势产业。缺乏优势产业的台湾，正在逐步被世界淡忘。被称为台湾战略家的许信良说：如果没有大陆，台湾已经破产。

 

      香港的情形与台湾很类似。在承接产业转移过程中，香港没有形成什么优势产业。香港曾经红火的一些产业，类似中国大陆的产业集群，以小企业居多，没有催生优秀企业群，所以，香港只是产业转移的过客。

      香港金融广受业内关注，但受的主要是股市，不是优秀的金融企业。

      香港航运也不是消费品类产业，对消费者的影响也很有限。

      香港电影曾经在世界上很有影响力，李小龙、成龙是世界级的巨星。但当香港电影整体式微时，巨星也无法挽救一个产业。

      曾经，世界上一半以上的钟表“香港制造”，但香港钟表业过于分散，并没有在优势产业的基础上形成优秀企业群，所以香港钟表从来没有在消费者中产生什么影响力。

      缺乏世界级优势产业和优秀企业群的香港，除了依赖大陆，很难找到独立施展在战略空间。

 

      上述四个国家或地区，日本和韩国是一组，台湾和香港是另外一组。日本和韩国已经完成了从制造业向象征性产业的转型，台湾和香港的制造业已经衰弱，但象征性产业的缺失使得它们真正成为产业价值链中的压缩饼干，战略空间越来越小。

      台湾和香港虽然有优秀企业（品牌），如李嘉诚的企业，但缺乏高关注度的消费品类优势产业，单个优秀企业无法支撑一个。日本和韩国的优势产业中，优势企业“扎堆——有更大的影响力。

 

      从承接制造业转移，到形成优势产业，日本和韩国与香港、台湾走过了不同的道路。上述考察虽然很难得出什么“科学”的结论，但一些想法总是应该有的。

      第一，从“XX制造”到“XX创造”，是否可以假定世界级优势产业的崛起是一条重要的标志。日本和韩国崛起了世界级优势产业，所以日本和韩国有了战略生存空间，而台湾和香港的战略生存空间则被持续压缩。

      第二，优势产业虽然在制造业崛起时就已经发展起来，但优势产业产生世界级影响力则要落后10年以上时间。产业崛起与产业认同有时间滞后效应。

      第三，制造业阶段的优势产业，仅仅增加GDP总量。如果没有实现产业集中，催生优秀企业群。那么，优势产业也有可能在制造业转移过程中被转移掉。 

      第四，优势产业群被认同的标志是“日本汽车”、“韩国电器”这类习惯用语的出现。

      第五，高关注的优势产业是消费品类产业，基础产业虽然很重要，但影响力有限。

      第六，如果优势产业不是象征性产业，或者虽然曾经是象征性产业，但其象征性逐步淡化，那么影响力也会降低。日本现在就面临这样的危险，“日本电器”、“日本汽车”的象征意义已经大大降低。

      第七，产业集中度很低的行业，即使形成了世界级的制造规模，但由于无法形成世界级规模的企业，同样很难成为优势产业。如上述国家和地区在服装行业都曾经成为服装制造业的中心，但基本上没有世界级的企业。

      第八，日本韩国的优势产业具备了双重身份，在欧美消费者眼里，他们是大众产品的生产者，其优势就是价廉物美；在其它国家的消费者眼里，他们有较高的附加值，受到追捧。在相当长时间内，他们仍然将是此种身份。